莫行:从前的年

本文起源:《莫言集文》,浙江文艺出书社2000年版

周刊编纂: 木子 / 萌宝

 

莫行

(作者)

人到中年,更感到时光的难留,每过一次年,就好像敲响了一次警钟。没有美食的诱惑、没有神秘的气氛、没有杂净的童心,就没有过年的乐趣,但这年还是得过下去,为了孩子。

退归去几十年,在我们乡间,是不把农历年昔时的。那时,在我们的心目中,只要春节才是年。这一是与物资生活的贫苦相关——因为多一个节日就多一次俭侈的机遇,当然更主要的还是观点问题。

  

春节是一个取农业死产关系亲密的节日,春节一过,意味着寒冬即将结束,春季即未来临。而春天的降临,也就是新的一轮农业出产的开始。农业生产基础上是大人的事,对小孩子来讲,春节就是一个可以吃好饭、穿新衣、悲畅快快玩多少天的节日,固然另有许多的热烈和神秘。

  

我小的时辰特殊渴望过年,往往是一过了尾月涯,便开端掰着指头很多天子,似乎秋节是一个悠远的、很易达到的目标地。对咱们这类着急的心态,年夜人们老是收回深厚的感慨,好像他们岂但没有爱好过年,并且借害怕过年。他们的立场令其时的我觉得扫兴跟迷惑,当初我完整可能懂得了。我念我的晚辈们之以是对过年感叹很多,一是由于过年象征着一笔开销,而宽裕的生涯估算里常常不那笔开收,发布是飞速流逝的时光对他们形成的宏大压力。小孩子能够高兴天道:过了年,我又少年夜了一岁;而白叟们则叹气:嗨,又老了一岁。过年意味着小孩子正正在向本人性命过程当中的光辉时代提高,而对付于大人,则意味着正背衰朽的残年滑降。

  

熬到腊月初八,是盼年的第一站。是日的凌晨要熬一锅粥,粥里要有八样食粮——实在只要七样,弗成缺乏的大枣算一样。听说在束缚前的腊月晦八清晨,庙里或是慈悲的大户都邑在街上支起大锅施粥,老花子和穷汉们都可免得费喝。我已经非常地憧憬着这种施粥的盛典,想一想那些伟大非常的锅,支设在露天里,成亮袋的米豆倒出来,粘稠的粥在锅里翻腾着,兴起多数的气泡,浓浓的喷鼻气洋溢在凌朝清理的空想里。一群手捧着大碗的孩子们排着队焦虑地等待着,他们的脸冻得通白,鼻尖上挂着清鼻涕。为了抵御冷冷,他们一直地蹦跳着,喊叫着。我常常空想着我就在等待着发粥的步队里,固然饿饥,虽然热热,但心中充斥了欢喜。后来我在作品中,数次描述了我想象中的施粥局面,但写出来的近不如设想中的辉煌。

  

过了腊八再熬半月,就到了辞灶日。我们那边也把辞灶日叫做大年,过得比较当真。早餐和午餐仍是素日里的糙食,迟饭就是一顿饺子。为了等候这顿饺子,我早饭和午饭吃得很少。当时候我的饭度大得切实是惊人,能吃若干个饺子就不说出去吓人了。辞灶是有典礼的,那就是在饺子出锅时,前衰出两碗供在灶台上,然后烧半刀黄表纸,把那张灶马也一路燃烧。燃烧完毕,将饺子汤淋一面在纸灰上,而后磕一个头,就算祭灶结束。这是最简略的。比拟富嫡的人家,则要购来些关东糖供在灶前,其意大略是让行将上天报告请示任务的灶王爷尝点长处,在天主眼前多说坏话。也有人说是用闭东糖粘住灶王爷的嘴。这种说法不远道理,您粘住了他的嘴,好话诚然是不克不及说了,当心好话不也说不明晰嘛!

  

祭告终灶,就把那张从灶立刻裁下来的灶马头儿贴到炕头上,所谓灶马头,其真就是一张阴历的年历表,个别都是低劣的木版印刷,印在最便宜的白纸上。最上面印着一个小圆脸、生着三绺髯毛的人,他的双方是两个圆脸的女人,一猜就晓得是他的两个太太。昔时我就感到灶王爷这个神祇的许多抵触的地方,其一就是他全年乏月地趴在锅灶里受着烟熏火燎,确定是个黑脸的男人——乡间人说或人脸黑:看你像个灶王爷似的——但灶马头上的灶王爷脸很白。灶马头上都印着来年几龙治水的字样。一龙治水的年头主涝,多龙治水的年初主旱,“人多治,龙多涝”这句鄙谚就是从这里来的,其起因与“三个僧人没水吃”是一样的。

  

过了辞灶日,春节就火烧眉毛了。但在孩子的感觉里,这段时间还是很冗长。终究熬到了年大年节,此日下战书,女人们带着女孩子在家包饺子,汉子们带着男孩子去给先人上坟。而这上坟,其实就是去吆喝祖先回家过年。上坟返来,家里的堂屋墙上,已经挂起了家堂轴子,轴子上绘着一些堂而皇之的前人,还有几个像我们在忆苦戏里见到过的那些财主家的戴着瓜皮小帽的小崽子样子容貌的孩子,正在那边放鞭炮。轴子上还用朱线起好了许多的格子,里边挖写着祖宗的名讳。轴子前摆着喷鼻炉和蜡烛,还有几样供品。不过是几颗糖果,几页饼干。讲求的人家还做几个碗,碗底是白菜,白菜下面摆着几片油炸的焦黄的豆腐之类。不成缺少的是要供上一把斧头,与其谐音“祸”字。这时候如果有人来借斧头,那是要遭极大的恶感的。院子里已经洒谦了干草,大门心放一根棍子,听说是拦门棍,拦住祖宗的骡马不要跑出去。

  

那时候不但没有电视,连电皆没有,吃过晚饭后还是先睡觉。睡到三星正晌时被母亲静静地叫起来。起来脱上新衣,感到到特别神秘,特别严寒,牙齿嘚嘚地挨着战。家堂轴子前的烛炬已经点燃,火苗发抖不行,照射得轴子上的前人面貌闪闪收光,好像活了一样。天井里乌得伸脚不睹五指,好像有很多的高头大马在黑黑暗品味谷草。——如斯阴郁的夜再也见不到了,现在的夜不如从前黑了。这是真实的开初过年了。这时候候相对不准大声说话,即使是仄日里性格欠好的家长,此时也是软声细语。至于孩子,头天早晨母亲已经重复地吩咐过了,过年时最佳不谈话,非得说时,也得考虑伺候语,万万不能说出不吉祥的话,因为过年的这一刻,关联到一家人过去的运气。做大年夜饭不克不及推风箱——呱嗒呱嗒的风箱声会损坏奥秘感——因而要烧最好的草,棉花柴或豆秸。我母亲说,年夜里烧花柴,出刀才,烧豆秸,出秀才。秀才嘛,是常识份子,有学识的人,但刀才是甚么,母亲也讲解不浑。或许也是个很好的职业,比方武将什么的,横竖不会是屠夫或许是刽子手。果为草好,灶膛里水光熊熊,把半个院子都照明了。锅里的蒸汽从门里雄伟地扑出来。饺子下到锅里来了。白黑胖肥的饺子下到锅里去了。每遇此时我就油然地想起谁人并不揭切的谜语:从北来了一群鹅,扑棱扑棱下了河。饺子生了,女亲端起盘子,盘子上盛了两碗饺子,往大门中行往。男孩子举着早就绑好了鞭炮的竿子牢牢地追随着。父亲在大门外的旷地上放下盘子,扑灭了烧纸后,就跪下向五湖四海磕头。男孩子把鞭炮点燃,下洼地举起来。在振聋发聩的鞭炮声中,父亲实现了他的祭奠寰宇神灵的工做。回到房子里,母亲、祖母们已悲声笑语了。神秘的典礼已经停止,接上去就是活人们的庆典了。在吃饺子之前,长辈们要给长辈磕头,而长辈们早已坐在炕上期待着了。我们在家堂轴子前一边叩首一边高声地讲演着被磕者:给爷爷磕头,给奶奶磕头,给爹磕头,给娘磕头……长辈们在炕上洪亮地说着:不必磕了,上炕吃饺子吧!晚辈们磕了头,尊长们按例要给一点磕头钱,一毛或是两毛,这曾经让我们高兴得想雀跃了。大年夜里的饺子是包进了钱的,我家本来始终包清代时的铜钱,但包了铜钱的饺子有一股浓郁的铜锈气,无奈下吐,即是挥霍了一个可贵的饺子,厥后就改用硬币了。现在想起来,那硬币也净得强健,但事先我们基本想不到如许奢靡的题目。我们希望着能从饺子里吃出一个硬币,这是回自己贪图的产业啊,至于吃到带钱饺子的凶利,孩子们其实不在乎。有一些孝敬女媳日间包饺子时就在饺子皮上做了暗号,夜里盛饺子时,就给公公婆婆的碗里盛上了带钱的,借以赢得老人的欢乐。有一年我为了吃到带钱的饺子,连续吃了三碗,钱出吃到,成果把胃撑坏了,好点要了小命。

  

过年时还有一件趣事不能不提,那就是拆财神和接财神。往往是你一家人刚围桌吃饺子时,大门外就起了响亮的歌唱声:财神到,财神到,过新年,放鞭炮。快问复,快回答,你家年年盖瓦屋。快点拿,快点拿,金子银子往家爬……听到门外财神的歌颂声,母亲就盛上半碗饺子,让男孩收进来。扮财神的,都是叫花子。他们提着瓦罐,有的提着竹篮,站在北风里,等待着人们的恩赐。这是叫花子们的黄金时辰,不管如许小气的人家,这时候也不会弃不出那半碗饺子。那时候我很想扮一次财神,但家长不批准。我母亲说过一个叫花子扮财神的故事,说一个叫花子,除夜里提着一个瓦罐去挨家讨要,讨了饺子就往瓦罐里放,感觉到已经要了良多,想回家将百家饺子热热自己也过个好年,待到回家一看,小瓦罐的底儿不知什么时候冻失落了,只有一个饺子冻在了瓦罐的边沿上。叫花子忍不住长叹一声,感叹自己多舛运气着实是蹩脚,连一瓦罐饺子都担不上。

  

现在,假如乐意,饺子可以每天吃,没有了吃的吸收,过年的兴致就去了泰半,人到中年,更感到时间的难留,每过一次年,就好像敲响了一次警钟。没有好食的引诱、没有神秘的氛围、没有纯粹的童心,就没有过年的兴趣,但这年还是得过下去,为了孩子。我们所悼念的那种过年,现在的孩子不感兴趣,他们自有他们的欢快的年。

  

时光其实是使人感到惊恐,日子像流火一样一每天滑了过去。